大发1分钟一期大小单双最安全的打法

  • 三女(陈清泓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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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女(陈清泓)

发布日期:2025-12-30 06:35    点击次数:54

       大抵没希望了吧,这个屠小渔,有三个女儿,只留了最开始那个。  这种病,比绝症还难治。邢姿边往弟弟家走,边回想刚才父亲背过身流泪的模样。倘若时光倒流,屠小渔第一胎生男,下一胎是男是女都好,最好是女婴,减轻家中的负担。在邢家一贯如此,男孩一降生,便马不停蹄地展望他的未来,如今屠小渔是走投无路了,恐怕要用余生回答这个问题——为什么又是个女孩,还偏偏要到这家来?  邢姿踏进邢记羊肉汤馆,半下午店里没人,大堂幽深阴暗,通往后院的门敞着,露出院里半片结了果子的青梅树。屠小渔站在门与树之间,风一吹,明亮的脸上浮动着一枚青梅果子的影,盖住她的右眼。  屠小渔看不清来人是邢姿,不过认得那脚步声。邢姿在药房工作,穿软底的白色护士鞋,走路没声。味道也不一样。大堂里的客人脚步声纷杂混乱,一股酒臭气,丈夫邢见山是个屠户,脚步沉重,有铁锈味儿,只有邢姿的是轻盈的发苦的西药味儿。  邢姿走出大堂,穿过后院,屠小渔吸着鼻子跟上去。邢姿对弟弟邢见山的家,比屠小渔还熟。两人进了卧室,卧室里一张双人床,白色蚊帐破了洞,一角耷下来,床后贴了几张龙凤宝宝的图画,抱锦鲤的,拿荷花的,颜色都陈旧了。屋内唯一气派的是一面三扇门的衣柜,中间那扇做了长镜。邢姿打开衣柜,几缕血腥味散开,她拨开上面压的衣服、布料,拽出一床黑红色的棉被。血腥味更浓了。  屠小渔站在旁边,咽了口唾沫。柜门关上,镜子里又照出半张床和邢姿,屠小渔才发觉邢姿新烫了头,怪不得,一股呛鼻的味道。新发型谈不上适合邢姿,邢姿年轻时有张玉琢似的脸,偏将嘴唇和手指涂得鲜血淋漓的,像桩惨剧。年纪渐渐滑到三十五,终于适配了那浓妆,两颊的肉越是下坠,越要伸手抓些什么,迷上了膨胀的烧焦的卷发,鲜艳的印花衣服,用沙哑高亢的声音指挥邢家父子,成了一出闹剧。  这世上大约只有屠小渔羡慕这种闹剧。  屠夫与白衣天使,有天壤之别。羊肉汤馆总是油腻腻、红通通的,邢见山杀完羊,用木盆接水,哗地冲出去,血挂在下水口处,滴个不停。相比之下,邢姿的药店比雪还纯净。屠小渔觉得自己是嫁给了那雪一样的药店。  屠小渔的长相与个性一样,五官像笔墨快用完了,仓促、寡淡。因着长时间看丈夫的眼色,身躯微微蜷缩,声音也不舒展。普通加上柔弱,本就是很乏味的一类女人,还不太识字,没什么主见,丈夫公公姑嫂的感受皆排在她前头,谁都能指挥她,堕落为模糊的轮廓。屠小渔是谁,没人记得。  屠小渔与邢姿在镜子里互望一眼,屠小渔转了目光,专心瞧镜子上的装饰画。一个唱戏的,武生打扮,拿着红缨枪,旁边还贴了一行小诗。  这柜子千好万好,就这镜子上的画不好。邢见山不选鸳鸯戏水、喜鹊牡丹,偏挑有字的这扇。邢见山做主的事,不容屠小渔置喙,即便不断说着这柜子是为屠小渔打的,他绝对用不上。婚后他还来回地读那行诗,问屠小渔看不看得懂。屠小渔只念到小学二年级,不怎么识字,邢见山至少念过高中,每当屠小渔摇头时,邢见山都说:“我们邢家的基因,那可是,我和我姐都聪明……”  邢姿的确如此。她一路从农村读进省城,拿了职业医师证书,在县城的大药房上班,将邢见山从农村拉出来,为他租了一爿店,开羊肉汤馆,又收拾了饭馆后院的两间房。弟弟成了家,父亲总算对这个姐姐满意了。  院里的青梅树摇晃着,落下几颗果子。  邢姿抱着被子从卧室出来,抬头说:“下来!小心你爸见了揍你。”趴在树上的邢停停朝下望,屠小渔正在树荫里铺凉席,接过邢姿手中的被子。  “不下来?等着吧,你爸这就来了。”邢姿又说。  邢停停缩回手脚跳下来,在被面上留下个脚印,手抠着裤子,不敢动。屠小渔捡起地上的几颗青梅给女儿,拂一下被面,柔声说:“没事,总要洗的。”她又教女儿喊姑姑,邢停停闭着嘴不说话,眼神飘来飘去,抱着母亲的手,一阵蹭和嗅,最后跳着到大堂去,忘记带走那些青梅。  邢姿习惯了侄女这副模样,邢停停开口说话得晚,也不爱和同龄人玩,偏喜欢猴样地挂在那棵青梅树上,攀爬,逗鸟,逮蜜蜂,有几分傻气地自言自语。青梅树苦于她的折磨,开花结果都比别的树慢一拍。  邢姿搓干净青梅,咬一口,整个嘴巴苦麻了,仰头看一眼,说:“真是黄梅不落青梅落哇。”  树冠顶上几枚果子,已经发黄,在树干上从饱熟到萎缩,干瘪着黏在枝头。  屠小渔将手心里的青梅攥得很紧,拿指甲在上面划出痕迹,一道叠一道的褐色,要抠到里头的核,将它挖出来。酸意像虫子,蠕动着啃噬她的指甲和肉,有些刺痛。  邢姿在太阳下展示那张拆下来的缎面,黄绿相间的鸳鸯,一前一后,泛起缱绻的水纹。她抚着水纹旁的几朵红牡丹,不住地赞叹。  邢姿将缎面泡在水盆里。“等你结婚……”屠小渔说了一半,想起邢姿那些年的经历,舌尖碰到牙,止住了。  水稀释了血,亲近之人的惨痛冲淡了自己的惨痛。屠小渔开始谈家常,说给自己男人打工,还不如出去打工,已经好几个月没见钱了。  水变得微黄,牡丹的颜色也淡了,竟是血染红的。  搭在绳上的缎面,三年拆洗了两次,屠小渔也做了两次手术。夜里怕冷,睡前垫了好几层,小心地盖着,还是被血濡透了。鸳鸯的羽毛被洗散了,垂下一条金色长线。屠小渔从手工包里找了根针,引入金线,刺进潮湿之中,鸳鸯叫了一声,绸缎也在发抖,再往上看,牡丹花瓣上还有几枚铜钱大小的深色印记。屠小渔将脸贴在上面,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些女婴的碎片。  卧室的门一响,邢停停立即从厨房里蹿出来,谁也没看清她是何时进去的。再过一会儿,店里要上人了,邢见山睡醒午觉起来,背心拉到胸前,抚着肚子走出阴暗的屋子,对着院里刺眼的亮光皱起了脸。  屠小渔就在这烫人的日光里冲邢姿说:“我前几天看见两个小女孩,她们和停停一样,爱挂在那棵树上玩。”

  邢姿伸手拽一把屠小渔。

邢见山从她们旁边过去,吸着鼻子,似乎闻见了什么让他反感的气息。

  待他走后,邢姿低声说:“在被子里放两根针,扎一扎他,就说干活时落下了!”

  邢姿又朝她眨眨眼:“你好好治病,让咱爸如愿,以后找个机会,我会说小山的,哪有老板娘不管钱的?”

  屠小渔听到这句话,才笑起来,抬手扫过缝好的缎面,心被一齐熨平了。

  隔日缎面晾干后,姑嫂俩亲热地说着小话缝被子。缝到最后,屠小渔小心收拾着针线盒,无人知晓她是否实行过邢姿说的恶作剧。到了冬天,屠小渔晚上睡不安稳,要爬起来摩挲一遍棉被。

  屠小渔记不清她和邢见山恋爱的事,只记得初次在药店见到邢姿的情景。那时屠小渔的母亲在县里住院,她拿着医生开的药单来药店,看见一溜明净的玻璃展柜,西药码得整齐,对面是赭红色的木头中药柜,中药柜前坐了位男医师。邢姿背对着门口理药,转头一看她,眼睛含着笑意,问小妹要点儿什么。屠小渔长篇大论,她从哪里来,家里谁住院了,住了几天,才展开单子给邢姿看,邢姿给拿了前两种,到最后一种,凑过来悄悄说,这药太贵,功效和便宜的一样,你回去就说我这儿没了。邢姿冲她眨眨眼。

  屠小渔第二次回来,邢姿拉她请那位男医师看舌苔,还贴了一服三伏贴。屠小渔扯下衣服,红着脸要给钱,男医师靠近邢姿说,要什么钱,多一服少一服的,都是小邢家里的人。

  邢姿拍掉男医师贴在自己后腰上的手,从收银台处提了一袋西红柿,送她到门口,说新鲜得很,她有个弟弟,很勤快,在县城开了家饭店,下回请小妹去吃饭。

  屠小渔从药房出来,醉醺醺地走在七月里。几个柿子谁家都有,但现下住在医院里,洗几个给母亲吃也好。今天这服三伏贴的钱,自己是掏得起的,原本就不是她想贴的,可邢姿给免了单,用以交换的,竟然是被同事揩油。屠小渔在小旅馆做服务员,也有这种事,不过都是似是而非的,对方别过头去,或者看她反应,没来得及下一步,屠小渔便落荒而逃了。溪霞县不大,自从父亲和弟弟在金矿上出事,母亲得病后,她觉得自己就像荒海上的孤舟,好想停一停,靠一靠岸。

  屠小渔回到医院,到水池旁,倒出塑料袋里婴儿拳头大小的西红柿,它们身上青一块,红一块,如胎记,如湿疹……第二年,屠小渔就在镇医院里抱着自己的女儿了,她看着女儿肚子上的青色胎记,像站在医院的水池边做了一场梦。

  邢家人同样如堕梦中。邢姿在病床边戳弄女婴,有一搭没一搭的,嘴里叫着丫头,眼神已经飘远了,邢姿试图找到一些破绽,想不通怎么能是个丫头呢?她找来的药,说是绝对灵验,还托老同学仔仔细细瞧了,说是个小子呀,不是让人掉包了吧?邢姿正想着,父亲掀门帘进来,掏出一叠粉票,甩在邢姿胸口,挤出几个字:“还发什么?存了吧!”说罢扭身出门。

  角落处的阴影动了一下,邢见山摇摇晃晃站起来,真奇怪,刚才屋里像没有这个人,没发出一丁点儿声响,现在他的肉身还在那儿坐着,灵魂站起来了,飘出去找他父亲。接着,从门外传来男人们的哭声,一高一低,犹如叩问。

  屠小渔想刚才开膛破肚时,医生说:“恭喜啊,喜得千金啦。”除了不太服气,也算喜事一桩吧?屠小渔扭头看邢姿,邢姿的脸被那摞钱刮出一道红痕,正紧绷住下颌,强忍着不哭出来。

  屠小渔糊涂了。怎么是这样?她原本很崇拜邢姿。邢姿一贯管着家里男人的,公公咳嗽还抽烟,邢姿夺了那烟,扔在地上,踩两脚,敲锣打鼓地训斥,公公只会缩着脖子尴尬地笑。现在是怎么了?

  转眼屠小渔的公公过六十岁大寿,屠小渔携未满月的千金出席,强行振作,帮忙传盘碟,引妯娌姑嫂入座,她不想显得太娇弱,好像面对现在这个结果,娇弱也是不正当的。

  寿星端坐在圆桌中央,身穿儿子买的新西装,胸前别了副眼镜。他在村里做了几十年会计,算不上吃公家饭,上面压根不知道有他这号人,也算不上个铁饭碗,最近几年,村里已经开不出钱给他了。不过他的用餐习惯学得好,要开场领酒,要说些诗词,再谈谈国际局势、古今伟人。他领到第七回酒时,清嗓子说:“本月我家小儿喜得千金,女孩吗,不求建功立业,名字主要求个雅致,唐代杜牧有首诗,'停车坐爱枫林晚,霜叶红于二月花’,就选这个'停’字,停停,有意境。”在座的一番琢磨,称赞着,唯有角落的屠小渔,脸色郁郁,竟连邢家的字辈都不给。席间也有人来关切她月子里的事,逗弄她怀中的女婴,嘴中发出啾啾声,喊着“停停”,两三下便作罢,像匆匆翻过一本不关心的书,随手搁在一旁。

  寿宴过后的第二天,邢见山拿着户口本去了派出所。已经亏待了父亲,要在名字方面尽力地补回,如此过去五六年,邢停停也不被期待地长大了。

  转年九月,屠小渔要送邢停停去上小学。她不甚在意各所小学的差异,只满心想着在开学前给女儿买件新衣服。

  新衣服,不是邢家人流传下来的旧衣裳,集市里灰头土脸的地摊货,是连锁童装店里的名牌,一件套在童模身上的白衬衣和黑色背心裙。屠小渔从夏天起就带女儿去看,一共去了三趟,将价格磨到了一百七十九元,如今入秋,穿着最合适。

  买下这件衣服不容易。邢记饭馆进出有账本,生活花销亦需记录,屠小渔向邢见山伸手要钱很难,邢见山命她记账,一分一毛都不能放过,连养邢停停这个女儿也有账本。邢停停四五岁就会坐在饭馆的收银台卖烟,帮母亲端盘子,县医院在附近建了新院区,病人兼食客越来越多,可惜邢停停要去上学了。

  屠小渔心里盼着邢姿能来,兑现那日的诺言。屠小渔不奢望成为管钱的老板娘,至少能让自己手头宽裕些。从前每逢家中改善伙食,有邢姿喜欢的鱼虾蟹贝,屠小渔一定会打电话喊邢姿来吃。明天就要开学,屠小渔赶紧去街上买了北极虾。

  邢姿果然赴约,在饭桌上滋滋地吮吸虾尾,大谈药店顾客的坏话和她新交的男友如何乖顺,工资如数上交,只是爱喝些酒。屠小渔听了,看一眼丈夫,又满怀期待地望着邢姿。

  邢姿避开了屠小渔热切的眼神,说:“我弟弟和他不一样,他有手艺,把着钱也不会乱花,你就放心享福吧。”

屠小渔低头,桌上被肢解的虾头虾皮如堆积的红枫叶,数不清的黑豆虾眼盯住她。

  吃完饭,已经下午了,屠小渔看着大堂里那令人绝望的时钟,离明天女儿上学的日子愈来愈近了。她终于在丈夫面前提起那条裙子。

  邢见山瞧一眼正在收拾书包的女儿,说:“这不有衣服穿吗?”他为书杂费和手术费肉痛,觉得没必要再投这桩赔本的生意,转身进厨房,又探出头,说:“对了,你挑两瓶好酒,让我姐拿走。”

  国庆假期前后,店里人多,邢见山想让邢姿来帮忙,倒要给她男友两瓶酒,好像邢见山的赔礼,暂时占据了姐姐,有损这个预备姐夫的权益。邢姿洗了手回来,敞开自己的斑纹挎包,像张开嘴的蟒蛇,眨眼吞掉桌上的两瓶酒。

  邢姿拿走酒,收银台面空了,屠小渔拿抹布反复擦拭,似是不能相信,伸手摸一摸那处空旷,说:“他也知道帮忙干活不是理所当然的,应该给点儿东西,你们是一家人,就是一家人。”

  邢姿干脆背过身去,靠着收银台,掏出画着旗袍女郎的小镜子,扑一遍粉,把嘴描得更红,像在窗上贴了一块剪纸。

  邢姿的镜子一晃,将屠小渔满是哀伤和妒意的脸也照了进来。

  “你别攀了,我帮我弟的地方多了。”邢姿将镜子扔进包里,那旗袍女郎的脸咣啷撞上酒瓶,被摔破了相,一道伤痕自上而下,穿胸而过。

  “你当然帮你家的人。”屠小渔欠身擦拭收银台,鲁莽、用力,湿抹布几次沾到了邢姿的裙子。

  “帮他不是帮你?不然你也就在外面打工。”

  屠小渔将抹布丢到水盆里,溅起灰色水星,恨道:“给谁打工也比给你弟强!”

  邢见山背着手从厨房中走出来,靠住门框乜斜她们,他的鼻子皱起来,似乎在说女人的气息太多了,太浓了,令它不悦,底下的嘴张圆了,浑厚声音震动着大堂:

  “叫我姐来是体谅你有病,你要是不领情,就自己干,别喊累。”

  是呀,她病了,像一种绝症。屠小渔的脸色变白了。她又去医院了,躺在手术床上,医生将托盘中的肉拿给她看,掌心是红的。目及之处,红得如邢姿的嘴。真奇怪,她这个时候还想起邢姿。从尾椎处传来一股极热的冷,汗淋如汤浇,走出手术室,走到医院外的世界,走进饭馆,被蒸发成气体。怎么又是女孩,三进三出,她看见自己的命又短了一截。

  第二日,邢姿那个乖顺的男友亮相了,歪歪斜斜骑着一辆雪白的摩托经过店门口,一张崎岖不平的乌黑的脸,上面两坨醉醺醺的红。邢姿高坐在摩托车后座,环住前面男人的腰,捧着大束红玫瑰,轰隆隆经过饭馆扬长而去。邢见山在厨房喊上菜,不见屠小渔的踪影,出来看她正在门口摞啤酒瓶,邢见山冲她说:“从前两毛钱收一斤,现在早没人收了,你没文化,又是死脑筋,就听不进别人说,还在那上面花时间。”屠小渔看那团红色云霞飘过长街,站起身搓搓手,低声说知道了。又过去几天,邢姿骑着摩托来饭馆吃饭,这次倒不是屠小渔打的电话,而是邢见山,饭桌上只有羊肉,邢姿嫌膻没动筷。屠小渔再去集市上,碰着了水产摊,仿佛闻见什么腥气,远远绕开。

  十月,饭馆的生意没有想象的红火,邢姿反而总来。多数时间她跷着二郎腿坐在收银台发呆,一只手托着腮,冷清清地看着大堂,那指甲新涂的,鲜血淋漓地陷入脸颊肉中。收银台是她与屠小渔的楚汉河界,大堂再忙,哪怕烧起来,也是他国之事。

  后厨的邢见山催屠小渔端菜,大堂等座的食客催屠小渔收拾桌子,她刚拿起抹布,一人叫她添碗筷,又一人喊她加菜,她四处救火,中途还有客人向她反映,纸巾盒空了。

  “纸巾!”屠小渔冲收银台击鼓传花般高喊一声。

  七号桌的男人过去结账,将邢姿挡得严实。男客人身前伸出来一只手,那手的红指甲敲敲柜台上贴的收款码,男人从兜里掏出钱包。屠小渔快步走过去,低垂着脸小声说:“给我吧。”男人回头看一眼屠小渔,将钱放在柜台上——两个女人的中间地带。

  邢姿皱起鼻子,翻开柜台上的笔记本,说:“小妹,这可是大钱,一对账就知道。”

  “这是我们两口子的事。”屠小渔说完,看见邢姿正哧哧地笑。

  屠小渔猝然补上一句:“你和那些男的也记账吗?”

  邢姿一怔,这样的屠小渔,陌生的,尖刻的,从未见识过。

  邢姿抽走粉票,屠小渔按住剩下的二十元,结账的男人站在原地等四块钱的零头。邢姿穿了件领口大的紧身衣,弯下腰找一枚枚硬币,露出身后一排花红柳绿的香烟,男人靠着收银台,看了一会儿,说:“再来包小黄叶吧。”

  大堂里有人叫屠小渔加把椅子,她回头应一声,转身离开。

  屠小渔的话好似流弹,将邢姿打个对穿,这几年邢姿什么男人都见过了,在政府上班的,开服装店的,跑货车的,由高到低,由好到次,她退到不能再退了,可总像是在风里谈,到谈婚论嫁时就刮散了,最后连个二流混子,上个星期也敢甩了她,那男人被她挠了个花脸,才吐露出实情,说家里人托熟人打听了邢姿的过去,说的话不好听。溪霞不大,没有秘密。邢姿一听就泄了气,乖顺地打包行李搬出去,哑了好几天。憋闷的邢姿回来坐镇收银台,将收到的钱一毛不差地记在本子上,屠小渔再也捞不到什么零头了。

  邢姿不知道,屠小渔正急着拼凑买新衣服的钱。晚上,屠小渔躺在卧室,听着大堂里传来敲计算器的声音,邢见山睡前要计算一天的收入,有零有整,从不会输错,每多加一笔,这对母女就离那件新衣服更远,随着一声机械的归零,邢见山回到屋里,倒头鼾声如雷。

  事后屠小渔回想起来,觉得那件新衣服真是一切祸事的开端。很快,邢姿和买小黄叶烟的男人谈起了恋爱,不再来饭馆,屠小渔攒够了钱,立即跑到童装店去。店员说那件套裙卖得太好,断码了,得等补货,屠小渔一天也等不及,买了另一件粉色套装,等邢停停放学回来,献宝似的拿到女儿面前。可邢停停尖声哭闹,重复喊道不是原来那一条,又扔到地上附赠好几个脚印。屠小渔心慌得很,又想不出缘由,只当女儿是为着院里遭了虫害的青梅树,长了十几年,好端端的,一夜之间爬满碧绿的蚜虫。

一个月后,屠小渔正给要结婚的邢姿缝喜被,接到学校老师的电话,老师先说起邢停停在学校很文静,渐渐说到她不太爱说话,十分内向,也不回答老师的提问,有时上课了还一个人在操场,挂在单杠上玩——最后急转直下,老师支支吾吾道:“您带着去医院看看?现在这个……很普遍。”

  屠小渔领着邢停停从诊室里出来,做了一天的检查,屠小渔给邢停停买了面包吃,自己粒米未进,饿得耳鸣阵阵,脑内反复播报医生说的话,遗传,环境,用药,都有可能引起这种病。她没见邢家人有这种病,自己家更没听说,吃一样的饭,喝一样的水,怎么她的女儿就能得病呢?医院电梯里那么多人,塞得满满的,老的少的,谁的脸上写着这个病了?他们一齐朝她望过来,屠小渔产生了一股羞耻感,她紧紧攥住女儿,往楼梯间快步地走,走了半层,兀地立住,给邢见山拨去电话。

  电话那头十分喧闹,夹杂着公公畅快的笑声,女儿有了归宿,这位老人的人生也没了污点了。邢见山正在给来帮忙的人发烟,好一会儿才不耐烦道:“今天店里不都关门了,有事?”

  “我那年怀停停的时候,你拿回家给我吃的是什么药?”

  “记不清了,我姐给的,你到底要干吗?”

  “停停生病了,医生说是自闭症。”屠小渔的喉咙咕咚响动,眼泪流下来,“我没病,你们为什么要给我吃药?”

  “你怎么没病?你觉得你没病?”邢见山拔高了声调,被烟呛得咳嗽。

  屠小渔的语气又弱了下去:“那现在停停这个病,怎么办?总得治吧……”

  “小孩儿能有什么病,医生都是骗钱的,长这么大了,不一直能吃能睡吗?”

  电话挂了。那个世界的喜气,像熄灭的蜡烛,屠小渔和邢停停留在黑暗的楼梯间里。她怪那颗来路不明的转胎丸,怪他们选“停”字入女儿的姓名。这下可算如愿了。屠小渔脸上挂着两道泪痕,朝下望着深渊似的楼梯。

  第二天,屠小渔去参加邢姿的喜事。买小黄叶香烟的男人,老家在千里之外,来溪霞办工厂,他打听不着邢姿的过去,抑或根本不在乎,相识不足两月就闪婚了,还买了一套独栋安置小家。邢姿采得百花终成蜜,真是人生幸事。

  婚礼上,邢停停穿着那条粉色的新裙子,跟在姑姑身后做花童,捧着花篮一路跟到台上,姑父向她要钻戒,邢停停吓得哭出来,姑父一把抱起她,举过头顶,又拿过她手里的提篮,安慰道:“乖丫头,这不在这儿吗,没丢哇,别哭了。”

  婚宴后,屠小渔将自己缝的喜被抱到新楼上。邢姿坐在卧室的床边,踢了高跟鞋,嚷着让新婚丈夫给她揉腿,说站了一天,腿都酸了,见屠小渔进来,邢姿马上站起身向丈夫介绍,连连夸赞这个弟妹勤快和脾气好。

  屠小渔下了楼,再抱第二床喜被,因为刚才邢姿的殷切,屠小渔觉得这八斤的棉花也不算沉重。她们都是没了妈的女儿。邢姿曾说起过,她考上了大专,父亲说家里没有钱,让她自己想办法。邢姿出了家门,孑然无依,十六七岁,一时间怎么赚那么多钱呢。一年后,她在学校里被人老婆拖着游校。事情传回了老家,邢姿想父亲定会叱骂自己好吃懒做,不知廉耻,没想他只是沉默地抽烟。邢姿这才知道,父亲一早明白,她只能走那条路的。那条路很容易,不需要谁来威逼,轻轻一推,她自己就走上去了。

  只不过现在,邢姿依旧一心为着邢家,毕竟血浓于水。水波里邢停停的影子一晃而过。屠小渔每上一步楼梯,就宽慰自己,也许像他们说的,是老师大惊小怪,又碰上个想赚钱的庸医呢?将这点儿疑虑洗涤干净,活下去也变得容易多了。

  屠小渔抱着第二床喜被上了楼,卧室门半开着,邢姿正趴在床上数喜钱。

  “这钱我要买个新的梳妆台,衣帽间还要再做个新衣柜……”邢姿数着,话里带着小女儿的甜蜜。

  屠小渔想到自己要结婚时,也这么求邢见山给她打个三扇门的衣柜,邢姿很慷慨地为她撑腰。她们没生龃龉时,许多人对邢姿不光彩的过去指指点点,可屠小渔就是依恋她,崇拜她。现在屠小渔的胸中又升腾起一种奇异的感情,是一股母爱,她像母亲一样疼惜出嫁的邢姿。

  屠小渔放下被子,正准备轻手轻脚地下楼。

  “哎,今天台上那个小女孩是你侄女?”卧室里的男人问。

  “就是她,刚才来的那个是她妈,叫屠小渔。”

  自己的名字被轻易地吐出来,像往外吐一口瓜子皮。

  “什么年代了,谁还盖这种被子,老土。”邢姿下床,绕开那两床放在地上的喜被,“离她远点就行,性子黏糊,心眼儿也小,小心让她粘上。她那闺女有点儿自闭症,她来跟我要说法一样,烦死人!”

  “怪不得,我今天瞧那孩子不大正常。自闭症可不好治啊,一辈子的病,今天就算了,你刚怀上,离那孩子……”

  屠小渔以为旁人也许能记得她的牺牲,哪怕为她的忠和孝叹息一声也好。可是人们只会踩在她的废墟上,欣赏自己坚固的幸福家园。

  她看着塑料布下的喜被,红男绿女,画的是凤穿牡丹、龙腾祥云。她木木地转过眼,扫视了一遍客厅。

  邢见山一家从婚礼回饭馆,屠小渔向他要钱,说去给女儿治病。邢见山掏了两百,再要就没有了。屠小渔丢了店,出去打工,赚的钱都花在了女儿身上,回来便翻课本教女儿识字,都是前一夜她先对着词典学过的。邢见山起初气得跳脚,晚上将屠小渔锁在卧室外头,又要屠小渔跟他平摊饭钱,屠小渔就睡在大堂里,吃饭也和他分灶。邢见山随她去了,决计不再管这对母女。

  隔年的一个深夜,屠小渔坐在黑黢黢的大堂里。

  邢见山带着一包东西回来,里头混合着血,看着像生羊肺。

  “怎么不开灯?”邢见山将那包东西丢在桌上。

  “我明天请不了假,你去给停停开家长会吧。”屠小渔瞥一眼那东西,两只手臂抱在胸前。

  邢见山觉得那两条手臂很碍眼。屠小渔在外面挣了千把块的小钱,就硬气起来了,开始安排起他了。要是从前,他肯定要……不知怎的,他现在也不像从前了。

  “我不去。”邢见山抽出一根烟,手指隔空点了点屠小渔的肚子,又一指桌上的袋子,“这我姐的,头胎生男孩儿的,胎盘吃了最管用。”

“我们邢家的基因,那可是……嗨,要不是你。”

  灯亮了,烟点了火,屠小渔的脸在烟雾里轻轻抽动。

  “我姐结了婚,人也变了,”邢见山的声音渐渐粗了起来,“都是亲姐弟,结果我那姐夫跟我要八百,还说搁外面都得要两千。”

  邢见山骂道:“真是越有钱越抠!”

  烟渐渐短了,院里传来羊叫声。他昨日从老家拉回来的新鲜的,拴在树下,一头母羊,一头小羊,大羊哀叫不已。

  “爸过几天要来吃羔羊肉,你得看好了。”邢见山说。

  邢见山对父亲是有名的孝顺。

  屠小渔又问一遍:“明天你去不去?”

  “什么?”邢见山丢了烟头,火星在地上蹦蹦跳跳,摆了摆手,“我嫌丢人,你干脆也别让她上那学了。”

  邢见山站起来,指着桌上那东西:“你看看怎么做了吃。这回儿要是再治不好,咱都别活了。”

  大堂内静得出奇,飘过黑色阴影,邢见山余光看见屠小渔从地上捡起个酒瓶。

  屠小渔嘟囔道:“我没病。”

  邢见山撇着嘴说:“都和你说了几百遍了,酒瓶子不值钱了,你没念过书,就是……”未说完,觉得耳边生风,头顶一沉,碧雨洒满一身,一场雨接着一场,而后是热的血流,奔向前胸后背,大腿根也湿了。他昏过去前想,一个杀羊的,竟然让羊顶了。

  屠小渔走进卧室,坐在床边,对面三扇门的衣柜,镜中人的额角流下一道鲜血,滴滴答答,落进那武生的眼睛里。

  不知不觉,屠小渔学了好些字,差不多念得出镜子上武生旁的那几行诗句了。

  欲送登高千里目,愁云低锁衡阳路。鱼书不至雁无凭,几番欲作悲秋赋。

  屋里的窗户又高又小,她瞥见方块大的夜空,月色正浓。

  屠小渔转身拍拍女儿的脸,喊她起床穿衣。

  邢姿办完婚礼后,男人劝她怀着孕不方便去领证,一拖再拖,儿子大了,邢姿也不再提这件事,“丈夫”常去外地出差,偶尔来小楼里陪她和儿子睡一觉,钱给的足。夏天还好,冬天感觉小楼像副冰棺材,关得她极冷,她拿出柜底的厚被褥,铺了一层又一层,结果睡到夜里被刺痛惊醒,开灯一瞧,竟扎了三根缝衣针。她忿忿地回想这条棉被的来历,想着想着,越发冷了,想到缝喜被时开的那个玩笑,还有将她弟弟打个半死的屠小渔,带着女儿消失了。屠小渔在溪霞闹得人尽皆知,父亲带亲戚四处搜寻,万幸后来得了中风,行动不便。邢姿拿钱雇护工,时不时去单间病房里坐坐,送去高价的营养品,再不必用弟弟展现孝道。没有父亲,她倒不大爱弟弟了。

  只是,现在的自己与过去有什么不同?

  那一晚的梦里,邢姿走去弟弟的饭店,瘦猴样的邢停停两只胳膊吊在青梅树上,摇晃树干,许多青梅如雨般落下,邢姿与树下的屠小渔对视一眼。邢姿回不到从前那条路上,也不能与屠小渔她们走同一条,只是装作无事,分开各走各的路。

为谁而写(创作谈)

几年前的夏天,我坐车经过一座桥,同行的人告诉我桥下的湖里淹死了一个男孩。他的养母在被前夫抛弃后,一直努力打工,供男孩上学。男孩快成年时,意外溺亡,她多次自杀,被多次抢救。同年冬天我又经过那里,向人打听情况,得知她已经喝农药去世,匆匆火化,没有亲人,也就没人参加她的葬礼。后来不论我在哪里,在任何时候,想到这个未曾谋面的孤零零的女人,都会感到心痛。

  人会死是一直困扰我的问题。李银河说:“在每一种伟大的人类命运背后,回荡着一种起意志作用的更响亮的徒劳……虽然早就知道生命没有意义这个答案,但是还是不敢接受。”她的烦恼就是我的烦恼。

  我一直无法忘记那个未曾谋面的女人。无人知晓她,她没有留下任何东西,我想假若我记住了她,写下了她,她成为了故事中的人物,也算痕迹,也算永恒。这都是我的一厢情愿,于她而言毫无用处。

  她换了不同面孔在我的不同故事中出现,起初我想对照现实,无限地展现她的惨烈,可这样的受害者太过“完美”了……后来又想在她孤独的一生中,有一个陪伴者,恩怨交织,共度变幻人生。这样对立又统一的模式不断出现在我的故事中。

  除了写死亡的幻灭,我自然而然地、越来越多地写到女性。我开始在意“从前就有却不对”的事,可理论在现实生活中常常踏空,渐渐变成了分裂感,就像伫立在高楼大厦阴影里的过江楼,如此古老,难以撼动。我发觉有时不是作者在选择题材,是题材在选择作者。许多生活细节像扎手的玻璃纤维,无法忽略它们的存在。如果我不诚实地记录我知晓的,是一种对现实的背叛,如果我只描绘先进、完美的女人,是一种粉饰和抛弃。在《瓦亭仙》和《三女》中,女性是被描述和观察的主体,文化水平、经济条件和社会地位各不相同,有着不同的生存困境。她们的人生与要做的选择紧密相连,有时不是做错了选择,而是受困于境遇,以为别无选择,才一错再错。我很喜欢屠小渔,她是最底层的,也是最有力的,衣柜镜子上的诗句是《宝剑记·夜奔》的定场诗,不是“出走”,而是“夜奔”。“分裂”的周披云拥有得更多,却被束缚得更紧,她只能试图在梦中毁掉过江楼。

  几年前,章子怡在电影《我和我的父辈》中,导演了其中一章《诗》,女主人公的丈夫因公殉职,她一边抚养两个孩子,一边继续火箭科研工作。最后火箭上天,屏幕上有一首诗:

  生命是用来燃烧的东西

  死亡是验证生命的东西

  宇宙

  是让死亡渺小的东西

  ……

  生命像一段手持烟花,点燃它,握在手中,一边观赏,一边担忧它会随时熄灭。它注定要熄灭。明白了为何燃烧,就稀释了死亡的悲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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